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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2页）

在每一个两班倒没休息的时候，在错失末班车又舍不得打车，从而游荡无人街头时，展禹宁免不了会这样想，人生忙忙碌碌万事转头空。看着每一个在自己身边停留过的人远去，看着习惯的东西消失不见。他知道人都要告别，他知道人只有两只手，不可以这么贪心要带着从出生以来拥有过的所有东西一直往下走，就连他也有残忍的时候，可轮到自己被抛弃的时候，他还是难以忍受那种失落。

他觉得很虚无。

时间这条绳索，越漫长，解开时留下系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就越深刻。伴随着成长弟弟妹妹表现出来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两个孩子都很懂事，可妹妹自立得更早，也因为天然的生理隔阂和青春期变化显得更加疏远。孤儿院出身的关越也本应比寻常孩子更熟悉独立，但兴许是很晚才获得依赖关系，他的戒断比展禹宁想的要晚很多。他会在外面紧紧地抱紧展禹宁的手臂，会依偎在展禹宁的肩头，会在展禹宁送他们去上学时，在妹妹前脚迈进大门时跑回来，撞进他的怀抱里，抓着他的衣服一句话也不说。

这样会被人嘲笑的，在别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证明自己长大时，只有他还显得很恋家。展禹宁也听到有人嘲笑他，笑他上个学都要哭鼻子咯。可是关越依旧是这样，雷打不动地给他一个抱抱。

妹妹以尽快尽早的自立让他安心，弟弟以无期限的拖延安慰他。好像时至今日，展禹宁才明白那都是在照顾他。

他想象不到。

他无法想象在自己的年轮之外关越长大的样子，带着从自己身边告别时那个划清界限的眼神，再拥入其他人的怀抱。展禹宁呆望着眼睛又闭上，试图从妹妹的转告里找到一点未来的轮廓，是美满的婚礼现场，学成归来的富商独子，他只算他拿不上台面的陌生人，自己大概率不被允许入场，如果运气好也只能遥远地看一眼。看到那日夜黏着自己，甚至声泪并下说过爱自己的人转头对着别人许下一个他这辈子也得不到的承诺。

展禹宁醒了，手臂压痛了眼眶，耳鬓边一片潮湿。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是在哪、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从前失去双亲时他都没这么浑浑噩噩，那时他有不能停滞的理由，现在这个理由也快消失了，过去累积下来的虚无感重重叠加，报复般砸向展禹宁。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可笑，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攥紧的拳头，眼眶上压着的手臂一点点湿透。

几日的宿醉让他头痛欲裂，剧烈的喘息让他几近缺氧，可嘴巴依旧没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和关越如出一辙。他养大的孩子带着他的习性，却又和他完全不相同。他想起自己醉意上头时给关越发的短信，问他最近还好不好，听说他已经不去学校了，又问他家里的东西是都不要了吗。他哭着缩在臂弯里责怪关越，怎么能够这么狠心一件东西都不带走，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决裂，而他有了那么多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是觉得不够。

人不能太贪心，仅有的两只手是没有办法把所有都带走的，所以只能拿走最珍贵的，可是他最珍贵的呢？

“...喝点水。”

他在抽泣声里听到熟悉声音，可背过气的耳朵听不清，以至于动作在一瞬间僵住，直到他的手腕被抓住从眼睛上拿了下来。泪珠沿着湿漉漉的手臂滑下，失焦的目光望着一圈又一圈慢慢消失的黑暗中心

“咣当。”

水杯被砸到，在衣襟前濡湿了一片，展禹宁不知所措地紧紧抓着面前的人，肩膀在黑暗中抖动得厉害。他像憋了长长的一口气后终于能张开嘴巴呼吸，以至于头晕眼花地剧烈喘息，这种仿佛劫后余生的紧迫让他什么都想了一遍，他不想再这样，他想把这种庆幸留下。

怎么样都好。

那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半垂的眼睛看着他，展禹宁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那只手的掌心浸透着他的呼吸，展禹宁随着他拿下的动作微微侧脸，脸颊就依偎在了他的手心里。

好像以前有人说过，他其实很会撒娇。这就像他最后一点底线，几乎没有退步过，除了那天晚上。他卑鄙又狡猾地对着关越先犯了错，又假装忘却的那个晚上。